功夫女足

到现在我依然记得 2008 年，在北京北三环华星电影院看《长江七号》，坐下来灯一黑，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，明明是喜剧啊，明明是一个男人啊，我当时并不是很理解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。我们笑着进场，却红着眼离场，原来喜剧外壳裹着半生藏不住的柔软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种莫名的告别感从开场那双缝补鞋子的手开始就在无限蔓延，然后你发现他全片都是苦笑、无奈、难捱，冥冥之中，就觉得，或许真的要告别了吧。

你只是一个普通观众，你拿什么顶？我以为我能顶得了，但是 18 年来，谁能顶得住这漫长的告别？青春一去不回头，那场影院的落泪，早已写好多年后的不舍。去年我搬家的时候，在一个铁饼干盒里看到 18 年前我和太太看《长江七号》的 14 张老旧票根，现在看，幸亏当年真的看了七遍，也算是对自己的青春做了最具仪式感的告别。

这几天我看到网上很多 70 后、80 后、90 后集体发声，不知道这次我们能不能顶得住。其实，不存在谁为谁顶的问题，他也更从来没有说过谁欠谁的票。因为说到底，其实大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顶也是顶的自己的回忆，顶的是自己的青春，顶的是自己心中那团至今未灭的火焰。一代人的荧幕相逢，藏着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滚烫。

前一段时间，我带小儿子在家看《长江七号》。两个儿子都看过很多遍，这 18 年，豆瓣评分从 6.1 涨到了 7.3。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大家实在没得看，又觉得自己当初打分太苛刻后悔了，还是像《大话西游》那样，上映的时候大家弃之如敝屣，过几年回过神来又敝帚自珍。那些当年破口大骂的人，不知道你们如今作何感想？真正的好作品从不怕迟到的理解，时间终会抚平所有浅薄偏见。

不过，无论是什么情形，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这是一部近三十年最好的儿童科幻电影，朴素又深刻，悲欣交集。而且，他经历这样的误解，似乎是常态。让我万分心疼的是，他每次都小心翼翼、全情真心托付，却常常被观众打脸，残酷地沦为错付。他掏心捧出温柔童话，世人却匆匆一瞥，辜负一片赤诚。然而，他每次都是被打的遍体鳞伤筋脉尽断之后，自己花很长时间自我复原，疗伤，再一次鼓起勇气，再拍一部，这个恢复期从三年已经延迟到了七年。

我当年写了一篇超长的力挺影评，震惊电影行业，新浪电影官方把这篇评论纳入当年专题：https://ent.sina.com.cn/r/2008-03-10/ba1943095.shtml。这 18 年有大量文章重新讨论这部电影，大多数都在说它是被严重低估的电影。所以，时间再一次替世人向他致歉，但是，岁月无声，没有人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骂他。而他当年全程的苦笑，也成了他留在大荧幕上，给所有人最后的回答。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，误解来得汹涌，和解却悄无声息。

昨天和毒 Sir 陈植雄老师聊这部片，他说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。但是可以确定的是，在有限的预算范围内，他是目前华语电影人里交出作业水准最高的人；电影市场艰难，影片投资是十几家出品方凑齐的，可他的眼界、标准和诚意丝毫未减，所以影片或许朴素，却干净、不潦草，内在完成度绝对有保障，只是看观众吃不吃他这套叙事逻辑而已。毒 Sir 说，老了的将军，依旧是将军。褪去无厘头喧闹，他骨子里的风骨与柔情，从来未曾褪色。

我想，星爷这份体面，他是绝对守得住的。如果只为圈钱，他完全可以接不完的综艺，对吧？所以只要他还有创作热情继续拍，我们都该好好珍惜。当然不喜欢看的人，不必强求和我们同一种心境。不喜欢便不看，大家相安无事，没必要一边看一边谩骂踩踏。何必呢？

前几天我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他从楼上摔下、盖上白布躺在太平间的镜头，此刻才猛然醒悟，那一刻，他早已在荧幕上和过往的自己彻底诀别。我们人人都是幻想七仔能施展魔法、让父亲重生相拥的小狄，可生活从来不是童话，这一别，整整十八年。2008 年《南都周刊》采访他，他说：“我已经 46 岁了，我知道再拍电影的时间不会很多，我不想隔好几年才出一部。”当年镜头里一场生离，藏着他对银幕生涯提前预知的不舍。

当然，有很多人希望他赶紧息影，给大家留个美好的念想，别再消耗我们的青春记忆与情怀，也保住自己的晚节。可我心里想法截然相反：只要他想拍，就尽管拍，看一部，便少一部。所以这次《功夫女足》，或许就是他人生抉择的分水岭：要么就此封镜，再也等不到新作；要么时隔数年，仍能等来他执笔的新故事。

想起来，吴孟达去世的时候，我哭了很久，太遗憾了，再也没有了；石班瑜去世，也是，再也没有了；他合作伙伴里那么多人走了，今年春天影迷雷公也去世了，我把这篇文章私信发给了他……所以，到底该如何好好告别呢？就像当年初次相见那样吗？初见满心欢喜，告别万般不舍，这你的心里话吗？